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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偶爾我這麼想著,究竟是宿世因緣,抑或是此生的生命特質。每隔一段時間,內心總感到一股深切渴求。渴望拎起簡單行囊隻身遊走。在陌生城市的咖啡館角落讀書寫字。端坐月台上,瀏覽著人與人交織出一幕幕平實或具張力的人間浮世繪。獨自走向一片沙灘一處森林,將感官全然浸潤,直到聽見內在如遠方鼓聲般的心跳聲。那片刻,內在某個聲音不再叨絮,明白自己該回歸生活常軌了,也明白可以繼續從容過好一段日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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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獨自出走時,我喜歡搭乘大眾交通工具,不必將心神專注於兩個踏板之間。得以安坐椅上,於鼻息流動的咖啡香氣裡,不疾不徐地凝視著窗外那不斷飛逝而過的油菜花田或蕭瑟冬景。沈浸於膝上書本裡的字裡行間,神遊於另一人的內在世界。喜歡以緩慢迂迴的步調,慢慢接近目的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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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,從台南到台中。約莫於午前走出月台,緩緩踱步於公車站,與幾位看似大學生的男男女女,在大樹下並肩候車。聽著他們以愉悅的語氣,訴說著彼此的寒假計劃。公車駛來,一行人邊跑跳邊說笑上車,一串歡聲笑語在車門閤上時戛然而止。我目送著他們,懷想起自己的青春年華,那時的幾張臉孔,仍清晰如昨相視微笑。就這麼邊想邊等車來,一時興起默讀起站名。數次抬頭間偶與一雙目光交接。透過墨色鏡片,我讀到這位婦人意欲探詢的眼光。我猜想,她或許要問我怎麼搭車?於是將墨鏡上推,以微笑目光問候她,她瞬間報以燦然笑容,問我剛剛幾號車來過了沒?並探問我坐到哪一站?這時遠處有位婦人,雙手勾提著塞滿青菜的提袋,小跑步前來詢問,某某班次來了沒?於是三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在大樹下閒聊著。或許是日常生活裡少有如此畫面與經驗,忘著眼前行來攘往穿流車陣,人在出生島國,竟生起一股在異國旅行的錯覺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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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於半山腰處下車,轉搭乘接駁車。九人座大車裡,僅我一人。司機沿途導覽般敍述著兩旁風光,原來新社這一帶是香菇產地,所以時可見路旁的名產專賣店寫著斗大的香菇字樣。隨著山勢的起伏蜿蜒,兩側時可見綴滿枝頭的山野櫻,偶爾目光迎來一樹李花白,間或數棵相倚著的粉嫰桃花。雖然無法即刻停車補捉眼前動人花景,但那幾棵李花與桃花的姿態,郤素淨暖嫰地開在心底。而每隔一小段距離,即可見約莫一公尺高的植物,枝頭串串纍纍以紙包覆著,從回程的另一接駁車司機口中得知,原來是枇杷!在這一來一回的接駁車程中,也因摒除常日自駕出遊的習慣,坐於車子後座,聽著司機娓娓訴說窗外風光。心裡於是又升起一股在異國旅行的錯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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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終於抵達目地的,今晚入住的山裡民宿。我想看到這一幕,大家應該不難猜到我住在哪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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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今晚入住的,是知名《薰衣草森林~新社店》園區裡的《香草House》民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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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由管家領路慢步來到house。推開兩扇木門,白與原木色調立入眼簾,高挑設計使得空間更為寬敞。一走進,明晃晃的陽光灑落地板。心,當下更覺舒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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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走道盡頭左側木門有著《薄荷》門牌這間,是我將暫住一宿的温暖小窩。不大的房間有兩扇窗,午後光影佇足白色枕單與淡綠牆面,恍惚間錯以為是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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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盡是綠意,一株山櫻兀自璀燦。這一夜,雖感沁涼,扭開暖爐暖暖身後,便很快地進入夢鄉,沒有向來於外住宿的轉輾。心裡明白,是因為屋外大量的綠樹,讓我有著被大自然環抱的安心感,就像嬰兒回到母親的懷抱般,安然入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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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的幾個角落;以及牆上這張位於北海道富良野的富田農場相片,讓我回憶起了2008年初夏,入住於美瑛緩慢民宿的許多美好片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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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與管家及住宿的客人含暄後,揹著相機獨自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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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園區,遊客眾多,特別是此際正盛開的羽葉薰衣草花田,有數對情侶,男男女女們,在花田間嘻笑行走拍照。我刻意遠離人群,往看似無遊客的地方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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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忽見(**森林)指標,有一往下走的木梯,心底一陣雀躍。因為這一年裡,心裡時不時就有股念頭,想去大樹環繞的森林裡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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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而那日,在心裡全然未知的狀況下,竟與森林不期而遇,當下一顆心無比悸動著。在綠蔭下,我深深感謝著,感謝內在神聖的引領,讓我來到這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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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感謝著工作人員依循地勢,釘製了便於行走的木梯,還有幾處木製平台及座椅。雖然少了幾分原始況味,但對於已漸疏離大自然的人而言,多了幾許安全感及便利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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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走其間雙腳踩踏泥地裡,有股莫名的歸屬與踏實感受。有時我不免這麼想著,是否曾經的某一世我住居於森林裡。所以這一世,舉凡與森林有關的電影、書本我總顯得興味盎然,看了讀了也不容易忘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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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午後的光影在林間碎步游移,映照在某段樹幹之間,沙泥地面,以及不知名的叢生綠草間。每走幾步,便會停下來靜靜感受週遭的一景一物,一花一草。忽想起:「一花一世界,一葉一如來」這段文字。我想,這小小的一座森林,也自成一個宇宙。選個角落坐下,閉上雙眼,感覺內在小宇宙念頭生滅於瞬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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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在光的折射下,偶見到細小如飛絮般在空中慢慢旋舞的,不知是某種物質?抑或是植物的自播種子。我想著那潛藏於草叢間還有多少成千上萬的細微生物,構築了這一座森林。這麼想著,心裡不禁對自然萬物生起了敬重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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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出森林有一小畝菜園,油菜花正綻放著。猶如這座小森林在我心裡,將會成為此行的回憶亮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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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晚餐在園區裡的半露天餐廳用餐,選了一處可觀看夕陽的角落。邊賞景邊享用蔬食餐點。黃昏的雲彩,因為天色,有著瞬息萬變的色彩更迭。我僅僅啜一口茶嚼一片蔬菜,一抬頭原欲補捉的光,已然消失無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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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獨坐晚餐我如是想,這一生我錯過了多少美麗風景。但轉念間,我又如是想著。人生,不怕錯失,只怕無法覺察。而錯失的,再追不回,放下便得清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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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安然好眠。清晨即醒來,從窗戶探出,視線裡一片迷茫的山嵐霧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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漸漸地,薄裊的霧氣中,透出光來,看來是個好天氣。忽然想去感受清晨的森林,趁著早餐前,揹起相機,步出門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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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經早起,端坐於落英繽紛間發呆遠望的小黃身邊。跟牠道了聲早安,繼續往前走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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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四周仍籠罩著似有若無的嵐煙,行經薰衣草花田處,忽瞥見一球小光圈出現櫻花樹後方。接著僅僅數秒之間,初升的太陽便從林間葉隙隱隱透出曙光,接著折射出一道道或細長或寬短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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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瞬間,天空明亮了起來。金色光芒翳著清晨薄霧,眼前景致如此美,美得如此不真實,美得令人屏息。讓我恍若在天堂,不在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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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空無一人的偌大園區,四周靜謐。望著眼前因曙色照耀而瞬息萬變的美麗景致,心底震顫良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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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麼獨立於花田間,不一會兒,從野牡丹身後,又聚光般投來一束光芒萬丈,薰衣草花田剎那間成了一方舞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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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當下,原欲往森林裡走的我,便隨著心順著光影的腳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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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裡一次又一次地被清晨裡的自然萬物,撞擊著、感動著。浸潤於美哉大自裡,那一刻的我,胸臆中充滿了無以名狀的撼動。那一刻,即便飽讀詩書也顯得詞窮。那一刻,除了靜默的讚嘆美,我,無法言語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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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來易沈溺於光影的我,更是不時被眼前這迷離晃漾的景致,攝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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脫掉鞋子,雙腳踏在清晨猶沾雨露,略為濡濕的草坪裡。看著眼前迷離變幻的光影,腳底感受著大地的脈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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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立於高處,遠方山谷裡的群樹盡入眼簾。耳畔傳來各式鳥類的啁啾鳴囀,間或幾聲狗吠,夾雜著人的交談聲。那一刻,心與大自然是如此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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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著步道往下走,掠過幾樹桂花香,來到我最愛的薰衣草花田間。每一步履之間,都有著再熟悉不過的薰衣草香氣,舒緩陪伴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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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早餐後,我又回到了小森林。入口處的這一幕,讓我不自覺地躡起腳來,怕驚擾了光影?當下心裡痴笑起自己來。光影來去自如,怎會為我所驚擾。此刻看著圖片寫著文字的我如是想。那剎那間,心底升起的,或許是那份怕美的事物消失,以及美的可遇不可求。那種面對大自然,震懾於其間巨大美的力量,所生出一股敬重與謙卑的心情,也在那當下,發覺這肉身的渺小,以及自然萬物的生滅無常啊!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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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早餐後的森林,雖沒有清晨般的萬丈投射之光。但環顧四周,總會發現某一棵枝幹,某一片葉上有著淺淺流動的光。再度閉上雙眼,我想將這冬日林間風的微細穿流、枝葉拂動的沙沙聲響、不知名蟲鳥天籟般的啼喨,都一一收藏於回憶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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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靜悄無人煙的林間,感官特別敏銳。細小如一片葉從枝頭斷離的杳音,竟於心底生起一股顫動。看著它從樹稍滑落,在空中旋舞飄落,而後躺在枝葉間,一陣風來,輕墬於地面。這托在掌心感受不到重量的葉子,原來擲地亦有聲。 世間萬物,真不能憑表面來判斷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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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森林,向著另一端的步道前去。坐在野牡丹盛放的長椅上,回想著這短短的一個半日,竟有三回獨走森林。在綠樹環繞裡,放下日常生活中的各種角色扮演,不必與誰對話,靜默自在地與自己獨處。短短的四天三夜島內小出走,生活裡的紛擾雜念暫離,心,換得數日的恬靜安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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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每隔一段時間,一定得獨自一人出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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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這枝葉安靜顧影,風來輕揚、雨來沾染。於廣闊天地之間,提醒自己莫忘觀照自心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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